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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成凤:一个人的青山(短篇小说)

草原 2019-10-22 12:44:57










—短篇小说

一个人的青山


/ 孙成凤


【作者简介】孙成凤,山东省作协会员,长期从事新闻宣传与文史工作。在《山东文学》《萌芽》《时代文学》《小说月刊》《雪莲》《草原》《椰城》《火花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散文选刊》《小说精选》《佛山文艺》《飞天》《当代小说》《阳光》《读者•乡村版》《工人日报》《大众日报》等刊物发表作品300多篇,60多篇作品入选年度小说、美文精选、高中阅读语文等集子。作品在上海《萌芽》《山东文学》《大众日报》等报刊获奖40多次。现在山东枣庄市山亭区委党校任职。


正文






麻石做的小屋建在高坎上,门前是一块碧绿的花生地,再往前就是一条四季流淌得哗哗响的山溪了。溪水藏在一块块牛大的乱石下,声音在石头间荡来荡去,如金石铮铮。石头稀的地方,溪水在平坦的河床上露出来,清清亮亮的像一面面纤尘不染的明镜,把四周高耸的山、葱茏的树、棉花垛一样的云映在里面,成了一幅高山流云或空山幽谷的风景画。老猫有时会坐在石头上看着这幅画出神,对路过门前的女教师说,这真山真水的,能挂在墙上多好呀。女教师姓陈,是从山那边的外县嫁到山下面的村子来的,人出嫁了,而教师的调动手续隔着县不好办,就每天鸡叫头遍从婆家往娘家赶,翻到山那边去教书,傍晚时再赶回来。有时婆家忙,陈老师中午还要再跑一次。陈老师人好,在门前歇脚时,会给老猫说些山外的事情,老猫就托陈老师在山下捎烟煤火柴电池什么的,有时还麻烦她把花生捎到山下去,换一桶喷香的油。只是有些日子不见陈老师经过了,手电筒的电池软得像块面团,灯泡米粒样一个红点,老猫就心急,每天早晚站在门前的大麻石上,手搭凉棚朝山下望,盼陈老师走过。还有一件重要的事,让陈老师给城里的女儿写封信,眼看花生和其他庄稼该收了,山上的林子一刻也离不开人,让女儿女婿来山上帮她管几天山。

入秋以后,老猫收养的几只獾和穿山甲越来越难管了,花生成熟的芳香使它们每夜都咬断脖子上的绳索,到地里偷食果实。这些擅长打洞的小兽在花生棵下钻出一个又一个小洞,把生长在地下的果实咬得囫囵半个的。肚圆之后,它们就在花生田里捉迷藏,脆弱的花生棵在奔跑的脚爪下嘎巴嘎巴地折断。

老猫每夜都被花生棵折断的嘎巴声惊醒,开始以为是上山偷树的贼,看清床前被咬断的乱七八糟的绳子,才知道是这帮忘恩负义的畜生在花生地里撒欢儿。她把手电筒在床头上一阵乱敲,狠狠地骂:“憨东西,把庄稼糟蹋了,你们冬天啃石头!”兽们住了嬉闹,蹑着脚爪从门洞钻进屋,复又枕腰拱背蜷在老猫床前。偶尔会有窃窃的闹声,老猫又敲:“没出息!”连续几次,整个夜就静了,只剩下山上林子里飞来飞去的风,像功夫极高的武士,晃得满山的树呜呜响。

早晨的时候,山雾从门前漫上去,遮住了山溪,遮住了对面的大山,通天一片乳白。雾从门缝钻到屋里,把桌椅衣被露得湿湿的,增加了分量。老猫发现,獾和穿山甲又跑得无影无踪,地上留一堆咬碎的绳子和臊臭的粪便。看着乱糟糟的一片,她自言自语地骂,人心隔肚皮,虎心隔毛衣,真是养住皮子养不住心哪。她后悔不该用绳子拴它们,它们原本就不是家养的,不是自家养的拴得再结实也得跑掉,只是白糟蹋了几根绳子,再捆庄稼时,还得让人从山下捎。

老猫每年都要在山上收养几十只生病受伤的小兽,每次把它们养壮了,总是舍不得放走,夜里拴白天关的,巴不得让它们多陪陪自己,可这些小东西还是一个个跑光了,这回竟是集体出走。老猫很有些伤感,噘着嘴一边收拾一边骂自己,老东西,没记性,养别儿种别地,末了惹得长出气,活该!




软绵绵的雾,像一群悠闲的孕妇,在山上走来逛去,把整个山遮盖得严严实实。林子里生长着橡树、桂花树,还有成片的荆树,有的长了几十年,是做根雕盆景的好材料。原先几乎每天都有人上山,死缠硬磨找老猫买树收购荆树,都被她一口回绝了。这些人买不到,就起了孬心,雇人上山偷盗。大雾天盗树贼一般不会上山,滑腻的苔藓让他们寸步难行。牧羊人也不会把羊群往林子里赶,羊吃了带雾水的树叶十有八九要肚胀生病。

老猫想起跟丈夫上山那天,也是一场大雾。她肚里怀着女儿,雾在身边飞来飞去,人像驾云的神仙。结婚二十多年没怀上孩子,上了山,竟有了。丈夫高兴得把她背在身上满大街跑,不管见了谁都对人家说:“俺媳妇快当娘了!俺也能当爹了!”村长家的大黑狗正跷着一条后腿往电线杆上撒尿,他也跑过去对它说:“嘿,不光你能生崽,俺媳妇也行啦!”吓得大黑狗拔腿就跑,拐进村长家时才回头汪汪干吠了几声。那天,丈夫拉着她的手指着前面这座当时还是癞疤头一样的山说:“兰子,这座山就是咱的啦!咱要把它变成金山银山,想吃什么果就有什么果,连王母娘娘也求咱。吃完果子就让鸟们给咱唱歌,想让它们唱啥就给咱唱啥。”她和丈夫在麻石小屋摊开了铺盖,支起锅灶。丈夫每天鸡叫头遍就顶着大雾上山种树,猴子一样攀在悬崖上往石头缝里撒树种。她挺着大肚子就用一把小镢刨门口的这片地。她在地里种上了玉米地瓜花生,想着孩子秋天就出生了,又在地头种了一片野菊花,她想孩子一出生就看见金黄金黄的花呢。可还没等女儿出生,丈夫就死了。夜里她听见砍树的声音,就喊丈夫。丈夫早起来了,正往土枪里装药。她吓得哆嗦成一团,对丈夫说可别往枪里装药。丈夫没吱声,呼地就扑出去。她趴在床上把耳朵支起来仔细地听,唯有砍树的声音吭吭吭满山响,砍得她头皮发瘆。这时,咣的一声枪响了。枪响的声音在山上飘来飘去,直到最后一丝声息被夜吞没。

鸟啼兔走,不见丈夫回来。她挺着大肚子,手扒脚蹬走到太阳偏西,在悬崖上看到丈夫的枪。她小心地拾起来,再抬眼时,吓得头晕目眩,差点就掉到悬崖下去了。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幕,丈夫双脚朝天,头插在石缝里,像一棵黑黝黝的树桩,鲜红的血顺着石缝往下滴,滴在山坡下的橡树上,橡树成了红色,像遇霜的柿子树叶子……

后来,不知多少人劝她下山,连娘家八十多岁的爹都来了。她用布兜背着孩子,双膝当脚,跑着走着往石缝里撒槐树种松树种,谁也不见。终于,再也没有人肯到山上劝她了,甚至亲戚们也和她断了往来,没有人愿意往荒天野地的山上跑。她被亲戚们遗忘了。

她带着孩子一年四季在林子里穿行,也许“老猫”这个外号就是那时候被人们这样叫起来的。老猫就老猫吧,几十岁的人了,不能再让人喊“兰子”。她把“兰子”这个名字给了女儿,愉快地接受了老猫这个称呼。

…………

门口给獾和穿山甲盛在盆里的食被打翻了,花生油弄了一地。老猫拿了锨去铲,见密密麻麻一层黑色的大小蚂蚁来来去去忙着搬运食物,便住了手,走进花生田里,铲了土去盖被小兽扒露在外面的花生果。离收获花生的日子不远了,可果子还不坚实,不坚实的果子出油低,不能让它们露在外面,要不花生会枯死,果子就熟不好,一年的吃用还指望它们呢。



雾渐渐地淡了,山上最高处的树梢现出轮廓,像一排跋涉在山顶的兵。山林里出现杂乱的奔跑声,伴着吱吱的哀叫。一群獾、狐狸、野兔从雾里钻出来,朝小屋的方向跑。跑过山溪上的乱石时,几只小兽掉进石头下的水里,接着便是急促的击水声。越过山溪的一群小兽把老猫围起来,一齐睁大求救的眼睛,然后又慌乱地朝山上看。她看见脖子上还系着绳子的那只獾了,因为它总是最调皮,总是带头咬断绳子偷吃花生,很是惹她生气,她就叫它兰子。她觉得除了女儿兰子,没有让她更牵肠挂肚的了。

女儿生下来就陪她种树护林。那回两个壮实的男人赶着一群羊,蝗虫样地涌进林子,身材高大,头上长着两只犄角的羊见什么吃什么,指头粗的小树一张嘴就整个儿吃到肚里,嚼得两个嘴角冒着绿泡泡。羊群走进林子半里地,半里地的山坡只剩下流着汁液翻着白沫的树茬草根。当时,她正两个膝盖上捆了一双丈夫的旧鞋,跪在丈夫死去的悬崖上往石缝里撒树种。每撒一把,背上的女儿都奶声奶气拍着小手叫一声:“娘,撒,撒!”她听到羊群啃噬树木的嚓嚓声了,觉得浑身发痛,像整个身子被一群羊围着啃。她站起来往山下看,一群白花花的羊山洪一样淹没了一片树林,后面还有牧羊人凭空甩出的鞭响。她疯了,满眼的羊,飞快地朝山下跑去,歇斯底里地高喊:“不能上山!快把羊撵出去!不能上山!”事后她琢磨过不知几回,平时下山每一步都要借助树枝的支撑,尖刀一样的小石,牛大的麻石,一不小心就会让人鼻青脸肿,可这回怎么连绊一下都没有呢?好像石头都躲开了,密密匝匝的树林给她让出了一条道。她跑到羊群前,拾起地上的石头就砸。遭到迎头打击的羊群掉头乱窜,碰上后面正往前涌的羊群,它们纷纷伸展头角顶撞起来,那真是一个盛大的斗羊场面,几只羊的脚嘎巴就断了。后面两个壮实的牧羊人挥着羊鞭粗野地叫骂着,赶开乱成一窝的羊群,凶恶地扑到她面前,不问横竖,举鞭就抽。她看到两个鞭梢像两条吐着芯子的小蛇,呼哨着朝她和女儿飞来。她大喊一声:“俺拼啦!”从地上拾起一根被羊啃断的小树朝鞭子迎去。这时,哇的一声,女儿号啕大哭。她从来没听过女儿如此尖厉的哭声,直入云霄,在山谷树林中连续回荡。两个凶恶的男人顿时一惊,收回就要落在她头上的鞭子,吱的一声呼哨,羊群如退潮的海水一样,朝林子外涌去。汹涌的羊群在女儿嘹亮的哭声中显得那么卑鄙猥琐,每只羊都感到无地自容。两个男人头垂在胸前,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两只脊背畸形的羊。

有一天,山那边吹吹打打抬上一顶红色的大花轿,尖尖的顶,明黄色的流苏,走在山道上,好似在树头上飘。花轿从刺槐林边走过,女儿两只小手卷成喇叭状,摇摇晃晃跟在花轿后嘀嘀嗒嗒地唱着走,一直走到山下。她从山上下来不见了女儿,哭得忘了方向,“兰子!兰子!娘在这儿呀!”她疯喊,钻到山溪的大石头下去找。就在她找得绝望时,山下走来一位穿着一身大红袄裤,头上插着两朵红花,脚穿绣花鞋的女人,怀里抱着兰子,兰子还嘴里嘀嘀嗒嗒地唱。她一把从女人怀里抢过兰子,把女儿抱得紧紧的。女人用纤纤的手摘去老猫头上的树叶草根。这女人就是刚才被花轿抬过去的新媳妇,也就是陈老师。她坐在轿子里看到一位小姑娘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扶着花轿走,不时地还掀起帘子看看她,她就伸手把小姑娘抱上轿来,问她姓什么,是谁家的孩子。小姑娘说她娘叫山猫,她叫兰子。陈老师听说这偌大一片山林有个护山的女人叫山猫,通兽言知鸟语,在山上行走如履平地,被传得神乎其神。陈老师便让轿夫停了轿子,抱着兰子送上山。陈老师再从山上走过时,她有时就给包一把山菌子,天热时就老早凉一碗凉开水放在门口的石头上。后来,女儿被陈老师背到山下念书,风雨没误过,从村子念到镇上,又念到县城,像一只翅膀硬了的鸟,很少飞回旧窝了。

…………

叫兰子的那只獾依在老猫腿上瑟瑟发抖,终于把头枕在她脚上,躺倒了。找死呀,伤刚好,就偷偷地跑了!像女儿一样,拉巴大了,走了,不要娘啦。她嘟囔着,丢了手里的锨,抱起兰子,吧吧吧唤着惊恐不安的小兽,领到屋里给它们弄吃的。墙上还有女儿上次带来的一块咸肉两条咸带鱼,一直留着等到收刨花生时给女儿女婿吃的。她没有特别的东西给女儿女婿吃,每次他们上山都只能用他们带来的东西招待。去年刨花生时,女婿带了一杆猎枪来,说打几只野物给城里的哥们尝尝鲜。她恼了,把女婿的猎枪扔到草窠里,说长年累月就我一个孤老妈子在山上,山上能喘气的动物都黑天白天地陪着我,比亲生女儿都孝顺呀!你杀了它们,就是杀了我女儿呀。也就是从那时起,女婿再也没上山,每次都是女儿一个人来。她看女儿吃得白白胖胖的,穿戴也好,知道女婿没让女儿受气,就没问起过女婿。其实,她只是不愿让女婿杀山上的动物,就一个女儿,心里是疼女婿的呀。唉,说也是,女婿怎么会理解我一个在山上独居的人跟那些野物的情分呢,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伤害呀!

她把鱼肉切碎,放进盆子里,搁到小动物面前,有的伸出鼻子嗅嗅,就转过头去,有的叼了鱼肉跑到墙根慢慢地舔舐。她发现几只獾不见了,桌底下床底下都没有,一抬头,却在花生地里发现了它们,几个小家伙屁股撅得高高的,飞快地扒着花生秧下的土,正偷吃花生呢。她从地上拣起块小石头扔过去,正好打在一只獾的屁股上,那獾吱地一叫,在花生秧下不见了。她发现那只獾的脖子上系着一圈绳,是兰子,这个不争气的东西,刚才还在我怀里撒娇呢,转眼就跑到地里折腾去了,唉———,真是畜生,待它千好万好还是作践你。她想,该过去把獾从花生地里赶出去,让它们这样闹下去,非毁了这茬庄稼不可。她往花生地里走,顺便朝山上一望,站在对面山溪边大麻石上的一个双耳直耸、浑身黄毛的东西,把她吓呆了。那是一只壮实得像小牛犊一样的狼。



山雾已经退到林子深处,像怕羞的孩子趴在树后探头探脑。秋日金黄色的瀑布从山顶泻下来,丝绸般光洁夺目,让整个林子都醒了。各种鸟儿叽喳啁啾,水珠从树上滴在石头上,溅起一朵朵小巧剔透的莲花,打在枯叶上噗噗咕咕地响,仿佛敲打千万面玲珑的小鼓。石头下的溪水流得更欢畅了,努力把每一个跌宕弄出愉悦的欢笑,偶尔会把一个浪花从石缝间荡出来,一闪就消逝了。

一群灰色的喜鹊和瓦蓝色的鸽子从高高的山顶上斜冲下来,扑扑棱棱拍打着翅膀,在老猫头顶盘旋了一圈后,落在房顶上。各种小兽悄然围在老猫周围,缩头藏尾,不敢弄出一点动静。隔着汩汩流淌的山溪,老猫和她的队伍与狼对峙着。

在大山雄浑高大背景的衬托下,狼显得矫健干练,缎面般闪着毫光的毛和细眯的双眼,微微含笑的大嘴巴,让老猫看呆了。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狼,多么想亲手抚摸一下狼的背,像对女儿兰子一样说:“想吃什么给娘说,娘这就给你做。”看着这只几乎不带有一点恶意的狼,她生出母亲的怜悯,如迎接回家的游子,向狼走去,像引导蹒跚学步的孩子那样向狼伸开了一双老树皮般的手。她走过去,嘴上吧吧轻唤着,再有几步就走近狼了,她多么开心啊。小兽和鸟们愣在那里,伸长了脖子。

站在麻石上的狼面对向自己越来越近的老人,失去了矜持,直耸的尖耳朵抖起来,而且越抖越快,突然后腿一滑,从大麻石上一下子摔了下来,滚到老猫脚下。老猫忙不迭地伸手去扶,狼倏地一个跳跃,如一道金黄色的闪电,射入稠密的刺槐林。那是一片树身碗口粗、密不透风的清一色的刺槐林,是那年女儿用哭声吓跑凶恶的牧羊人的那片林子。

就在狼跃起的一刹那,老猫触摸到那柔滑的黄色狼毛了,犹如孩子细嫩的皮肤,她是那么亲切熟悉。可惜就那么轻轻地一碰,就从她手下滑掉了。老猫奓煞着两手,怔怔地盯着金黄色的闪电隐没的槐树林看了好久。小兽与鸟们围住她,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她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,摩挲着落在胳膊上的一只鸽子,向这些小动物说:“我梦里就听到喜鹊叫,果真有事呢!咱林子里又添新口啦,越来越热闹啦!”她想该把这件事告诉女儿兰子,就站到大麻石上去,仔细地朝山下眺望,希望陈老师能从山下走来,让她给女儿写信的时候,就再加上一个喜讯,林子里来了一匹漂亮的狼。女儿知道后一定很高兴,说不定会把外孙一块带上山呢。女儿总是说山上磕磕绊绊的,把孩子带上山不方便,可女儿不就是在山上长大的嘛?高山也有灵芝草,草窝也有金凤凰,女儿怎么忘了本呢?忘了山不就是忘了娘啦!

山溪曲曲弯弯通到山下,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开着五颜六色小花的草,一条被灌木和山草遮掩的小路紧贴山溪而行,蜿蜒跌宕,像一条细长的龙。炫目的阳光下,通往山下的路静静的,只有水流的哗哗声。老猫一直看酸了眼睛,搭着凉棚的双手终于支撑不住了,到底也没有看见人的身影。一种落寞从老猫心里涌上来,她盘腿坐在石头上,泪水就嘀嘀嗒嗒小雨样湿了一片石头。那只叫兰子的獾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依偎在老猫怀里,静静地看着她,眼里也有了泪水。


行了几天秋风,整个山林一天比一天好看了,神奇的画笔把绿了一夏季的刺槐叶子染成金黄,给厚实的橡树叶描上一根一根的浅红色筋线,又兜头给五角枫泼上一层鸡血红,松柏却比原先更绿了。整个大山斑斓多彩,仿佛穿着巨大的花袍子。

总是等不到陈老师从山上经过,老猫就凑一个雨天下山,到小镇上买了电池煤油等生活用品,还在邮政所请人给女儿写了一封信,信里说,兰子,你要是还没有把娘忘了,就上山来一趟吧,山上来了一匹狼,可俊了。临上山,想起了陈老师,就到村上打听,才知道陈老师因总是办不来调动手续,整天跑来跑去惹烦了丈夫,离婚回娘家了。老猫心里空落落的,想起陈老师对她的许多好,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回,心想收完花生要到山那边看看陈老师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呀,虽说咱是粗人,道理是懂的。只是陈老师怎么离婚了呢,陈老师出嫁那天,那顶花轿多俊呀,在山路上飘呀飘的,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呢。

老猫背着满满一口袋生活用品,一路想着朝山上走,她很快就看到自己的小屋了。雨后初霁,山谷更幽更静了,夕阳把余晖照在山林上、小屋上,整个大山如新出浴的大家闺秀,让人更加怜爱。汩汩的溪水和满山叽喳啁啾的鸟鸣,让老猫变得兴奋起来,禁不住就哼起当姑娘时偷偷学的一首小曲:


  喜只喜的罗帐,

  喜只喜的象牙床,

  喜只喜三寸金莲肩上扛,

  爱只爱红绣鞋儿底朝天。

  喜的是樱桃小口,

  爱的是口吐丁香,

  喜只喜杏眼朦胧魂飘荡,

  爱只爱哼哼唧唧把情声放……


哎呀哎呀,唱的什么呀,老不正经,她骂起自己,脸热热的,加快了上山的脚步。离开山才半天功夫,牵肠挂肚的,就跟离开小半年差不多哩。

快到小屋时,她听到山溪源头的橡树林里接连传出咯咯吱吱树断的声音,在寂静的山谷中非常清晰,她驻足眯了一双眼细看,见一片树头好似在大风中摆动,接着轰轰几声巨响,一片大树倒下了,夕阳中露出一片淡黄的天,像山林的血口。

“偷树贼!偷树贼!”她扔掉背上的口袋,朝山溪的源头奔去。一块石头碰在脚上,痛得她头上冒出一层汗,可她咬着牙还是跑。

她跑着,听到身后灌木丛里有哧啦哧啦的响声,她以为是偷树贼设的暗哨,要在半路上挡住她,就弯腰捡起块石头抱在怀里。这时,哧啦声竟跑到她前面去了,这回她看清了,是狼,是那只黄色的狼。她感到有了助手,女儿又回到身边帮娘了,就喊:“吧吧吧,快去,快跑,赶跑哪些贼呀!”狼从灌木丛中跃起来,如离弦之箭,朝那片橡树林射去。

一片流着白色汁液的橡树桩,一片泣血的伤口。她扑倒在一棵树桩上,抚摸着无辜被杀的孩子,一边号啕大哭,一边数落着:“我的孩子得罪你们什么啦!你们杀它,还不如杀了我这个孤老妈子!天杀的贼呀,你们杀了我吧,杀了我吧!”她絮絮叨叨不停,从怀着孩子跟丈夫上山,到山上来了狼,说一阵哭一阵。月亮从东边山凹里升到山顶上,银白的月光星星点点从树隙间洒到岩石上,风把山林吹得呜呜咽咽的。

她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小屋前,坐在门前的石头上,又出神地看着月亮落到山的背后。浓重的山雾从石缝和树底下悄悄地浮上,越浮越高,越浮越浓,小雨一样露湿了她苍白的头发,露湿了一身单薄的衣服。她该回屋去了,弄病了自己,那些贪心的贼不就更没惧怕的了?他们会一天就把树砍个净光。这些人连病都不让你生呀。

回到屋里,她摸索着从白天买东西的口袋里找出一包食物放到门口的盆里,她知道那些小兽喜欢吃这个。然后又在口袋里找到电池,放到手电筒里。一整天没吃饭了,那只被石头碰伤的腿很疼,她想得给自己弄点吃的,这样饿着不是办法。她在灶内填了一把柴火,刚要生火,听到小屋后面传来很重的喘息声和嗒嗒的奔跑声。她赶紧推亮电筒朝屋后一瘸一拐地跑去,嗒嗒声在黑暗里很快远了。她打开手电筒,煞白的光照过去,灯光尽头,一条粗大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越跑越快。是狼,是那只帮她赶走了偷树贼的狼。她赶紧喊:“吧吧吧!吧吧吧!”狼听出是她的声音,停住,小心地转过身来,两只绿莹莹的眼睛似含着恓惶。她看到狼嘴里衔着两只小狼,几只小腿凭空蹬着。她正要走过去,狼却转过身,麻利地逃过一块大石头,飞快地跑去了。夜的深处,黑乎乎的山谷里,吱吱声越飘越远,很快就消逝得干干净净。

望着狼远去的黑夜,老猫才止住的泪又一次拧开了龙头,哗哗流下。狼走了,才来了几天的狼携家带口深夜里从她的山林恓惶地搬走了。狼是来繁衍后代的,却从那些轰然倒地的大片林子发现了危险,去找能让自己和子孙生息的地方去了。她对着狼奔走去的方向委屈地喊道:“你不该走,有本事来,你应该有本事住!你的胆太小了,我看你胆太小了!不不不,都不是,是我没本事!是我留不住你!”

喊够了,喊得嗓子都痛了,泪流干了,她回到屋里,从墙上取下那支丈夫死后一直挂在那里的土枪,蘸着煤油把枪筒枪栓擦得锃亮,然后装上火药,扛着枪上山了。她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,我连一只来这里繁衍后代的狼都留不住,还配做一个看林子的人吗?

夜雾沉沉,她一直走进林子的深处。

女儿兰子和陈老师来到山上,喊了半天,不见老猫的动静。她们只好在林子里边走边找,她们以为老猫年纪大了,耳背,听不到她们的喊声了。她们在橡树林子里找到老猫时,发现她坐在一个白色汁液已经凝固的橡树桩上,怀里抱着那杆土枪,早就停止了呼吸,只是眼睛还瞪得很大。女儿和陈老师哭喊着,怎么也拉不动老人,原来她的身子被橡树桩流出的汁液粘住了。女儿费了很大的劲儿掰开母亲的手时,土枪突然铺天盖地几声巨响。枪声在满山回荡着,浓重的硝烟在空中弥漫,一会儿,飘满了整个山林。





本文刊于2017年《草原》第12期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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